国家叙事指的是一个国家在政治、文化、历史等领域内的集体记忆和表达方式。个人叙事是个人在政治、文化、历史领域的具体感受与体验。
国家,作为一个宏大的共同体,其存在与发展需要宏伟的蓝图、远大的目标和能够凝聚人心的集体意志。这种“宏图伟业”不仅是国家生存与强盛的保障,也是其在世界舞台上确立自身地位、实现民族复兴的基石。因此,国家叙事往往倾向于宏大、崇高和理想化,它将历史进程描绘成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,将集体利益置于至高无上的地位。在这种叙事框架下,个体的命运常常被看作是实现国家目标的组成部分,个人的情感、困惑与挣扎,在宏大的历史潮流面前,似乎显得微不足道,甚至被要求做出牺牲与奉献。这种将国家意志神圣化、个人命运附属化的倾向,在国家建构和面临重大危机的时期尤为显著,因为它能够有效地动员社会资源,形成强大的向心力,确保国家机器的高效运转。
然而,对于每一个具体的“人”而言,生命体验的本质却是微观、具体且充满情感的。个人需要的不仅仅是作为“国家机器”上的一个齿轮而存在,更需要寻找自身存在的独特意义与价值。这种对个体意义的追寻,源于人类内心深处对自我实现、情感归属和精神慰藉的渴望。当国家叙事的声音过于强大,以至于完全淹没了个体的声音时,人们便会感到压抑、迷茫和异化。个体的复杂性,包括其脆弱、恐惧、欲望和困惑,是构成文化生命力的重要源泉。如果文艺作品仅仅满足于对国家意志的图解和对集体主义的颂扬,而忽视了对个体内心世界的深入挖掘,那么它所构建的文化图景必然是单一、干瘪和缺乏温度的。因此,个人叙事的存在,不仅是对个体生命价值的肯定,也是对国家叙事的一种必要补充和修正,它提醒着我们,任何宏大的理想都必须回归到对“人”的关怀之上,否则便会失去其最根本的意义。
在20世纪上半叶,尤其是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,美国电影在很大程度上扮演了国家宣传工具的角色,其中国家意志被高度神圣化,个人叙事则被有效地整合进宏大的国家目标之中。这一时期的电影,如《卡萨布兰卡》、《忠勇之家》等,通过塑造英勇无畏的士兵、无私奉献的平民和邪恶的敌人,构建了一套清晰而有力的国家叙事。这些影片的核心主题围绕着爱国主义、牺牲精神和民主自由的价值观展开,旨在激发民众的战争热情,凝聚国内共识,为国家的战争动员服务。在这些叙事中,个体的情感、欲望和困惑往往被简化或置于次要地位,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,个体的价值主要体现在其对国家胜利的贡献上。这种叙事策略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具有其合理性和必要性,它有效地将个体的力量汇聚成国家的洪流,为战争的最终胜利提供了强大的精神支持。
然而,这种以国家意志为核心的叙事模式也存在其固有的局限性。它将复杂的历史事件和人性简化为二元对立的善恶斗争,忽略了个体在战争中的真实体验和内心挣扎。个体的恐惧、迷茫、创伤以及对战争的质疑,在宏大的爱国主义叙事中被遮蔽了。这种对国家意志的过度神圣化,虽然在短期内能够激发民众的热情,但长期来看,也可能导致对战争残酷性的麻木和对个体生命价值的漠视。当战争的硝烟散去,人们开始重新审视这段历史时,那些被压抑的个体声音便会逐渐浮现,对国家叙事的单一性和神圣性构成挑战。这种从集体主义向个体主义的转变,并非偶然,而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,社会在从战争状态回归和平稳定状态后,对个体价值和生命意义必然发生重新思考。
越南战争成为美国社会和国家叙事的一个转折点。与二战不同,越战的正义性在美国国内引发了广泛的质疑和分裂,战争的残酷现实与官方宣传之间的巨大反差,导致了国家叙事的崩塌。在这一背景下,美国电影开始从宏大的国家宣传转向对个体经验的深刻反思,重新将“个人的恐惧与困惑”置于叙事的中心。越战电影不再简单地歌颂英雄主义,而是深入探讨战争对个体心理、道德和人性的摧残。这种转变标志着美国文艺创作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,个体叙事开始挑战并解构传统的国家叙事,成为表达社会反思和批判的重要载体。
在当代中国文艺中,一个双重结构性特征正在显现:一方面,以国家发展、民族复兴为主题的宏大叙事持续高涨,形成了所谓的“国家叙事的高原期”;另一方面,以个体经验、微观情感为核心的个体叙事正从边缘地带顽强地萌芽、生长,试图在宏大的历史画卷中勾勒出属于普通人的细腻笔触。这种双重结构并非简单的对立,而是一种充满张力的共生关系,它既反映了国家发展阶段的客观要求,也体现了社会心理和文化需求的深刻变迁。国家叙事为个体生存提供了宏观背景和时代坐标,而个体叙事则为国家叙事注入了血肉、温度和复杂性,使其免于空洞和僵化。
**“国家叙事的高原期”并非指国家叙事已经停滞或僵化,恰恰相反,它指的是在国家综合实力不断提升、国际地位日益重要的背景下,以国家为主体的宏大叙事在文艺领域持续占据主导地位,并不断寻求新的表达方式和艺术高度。**这一时期的文艺作品,无论是电影、电视剧、报告文学还是网络文学,都普遍将国家发展、社会进步、重大历史事件作为核心母题,致力于构建一个关于国家崛起的整体性、史诗性的宏大图景。这种叙事模式不仅是意识形态的反映,也满足了民众在特定历史阶段对集体认同和民族自豪感的强烈需求。然而,与早期较为单一、口号式的宣传不同,当前“高原期”的国家叙事呈现出更加多元、复杂和人性化的演变趋势,它试图在宏大的框架内融入个体的命运与情感,从而增强其艺术感染力和现实说服力。
主旋律影视作品是“国家叙事的高原期”最直观、最具影响力的表现形式。这些作品通常聚焦于重大革命历史题材、现实社会变革以及各行各业的英雄模范人物,通过宏大的历史视角和史诗般的叙事格局,展现国家发展的波澜壮阔和民族精神的坚韧不拔。例如,近年来涌现的 《觉醒年代》《山海情》《大决战》等电视剧,以及《长津湖》《我和我的祖国》《志愿军》 等,已不再满足于简单地进行政治说教或历史复述,而是努力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中寻找与当代观众的情感连接点。它们通过塑造鲜活的人物形象,展现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抉择与牺牲,从而使宏大的国家叙事具有了可感知的温度和情感深度。这种将宏大主题与个体命运相结合的叙事策略,使得主旋律作品在传递主流价值观的同时,也具备了强大的艺术感染力和市场竞争力。
当国家叙事在文艺领域占据主导地位的同时,一股来自社会基层、以个体经验为核心的叙事力量正在悄然兴起,这便是“个体叙事的萌芽”。它如同春日里从石板缝隙中探出头来的新绿,虽然稚嫩、分散,却充满了顽强的生命力。这种叙事不再以宏大的国家或集体为言说主体,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普通人的生活世界,关注他们的日常琐事、情感困惑、生存挣扎与微小梦想。它通过纪录片、网络创作、自媒体表达等多种形式,以“我在”的方式记录生活、发出声音,从而打破了长期以来由精英和权威主导的文化生产格局 。这些碎片化的个体声音,虽然在宏大叙事面前显得微不足道,但它们共同汇聚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,正在深刻地改变着中国文艺的生态,重建着“人民的复杂性”。
“素人写作”是近年来中国文坛最引人注目的现象之一,它标志着普通人开始从被动的“被书写者”转变为主动的“自我书写者”。这些写作者并非职业作家,他们来自社会各行各业,有外卖员、快递员、家政工、矿工、农民等,他们拿起笔,不是为了成名成家,而是为了“有话要说”,为了记录自己的生活和情感 。从 富士康诗人许立志《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……》 ,到家政工范雨素的自传《我是范雨素》 ,再到快递员胡安焉的非虚构作品《我在北京送快递》,这些作品以其粗粝、真实、充满生命力的特质,震撼了无数读者 。他们的文字或许没有高超的技巧,但却有着最扎实的生活质地和最真诚的情感力量。这些“素人写作”的作品,以其“我在”的视角,打破了传统文学对“人民”的刻板想象,展现了普通劳动者丰富的内心世界和复杂的生命体验,为当代文学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和广度 。
互联网和新媒体技术的发展,为“个体叙事的萌芽”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技术支持和传播平台。微博、微信公众号、短视频平台、网络文学网站等,极大地降低了内容创作的门槛,使得每一个普通人都有可能成为“生产者即传播者” 。这种“自下而上”的创作浪潮,推动了文化记忆书写从单一权威叙事向多元主体叙事的范式转型 。在网络文学领域,除了传统的玄幻、言情等类型,也出现了大量关注现实、聚焦个体生活的作品。例如,一些网络“主旋律”小说,虽然主题宏大,但在叙事上也开始注重个体命运和世俗人情的描写,试图在宏大叙事与小叙事之间找到平衡 。此外,大量的自媒体创作者通过短视频、图文等形式,记录和分享自己的生活,形成了新的“新民间文学” 。这些碎片化的个体表达,虽然在艺术上良莠不齐,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多元、复杂、充满活力的文化生态,为理解当代中国的社会现实和民众心理提供了丰富的文本。
随着中国社会的发展和转型,群众的心理状态也在经历一场深刻的“去激情化”回归。在经历了特定历史时期的高度政治动员和集体主义激情之后,人们开始从宏大的、被建构的集体情绪中抽离,转向对个体真实感受和生活细节的关注。这种心理转变并非是对国家或集体的疏离,而是一种更为成熟、理性的社会心态的体现。它意味着人们不再轻易地被宏大的口号和煽情的叙事所裹挟,而是更加渴望真诚、真实和能够触及个体内心深处的情感表达。这种“去激情化”的回归,深刻地影响着文艺创作的主题、风格和传播方式,推动着中国文艺从过去强调集体主义和英雄主义的宏大叙事,转向更加关注个体命运、人性复杂性和日常生活质感的多元化表达。
“去激情化”的核心,是从被动员、被灌输的集体情绪,回归到对个体真实情感的珍视和对真诚表达的渴望。在过去,文艺作品往往承担着重要的政治动员功能,其情感表达也常常被高度程式化和符号化,以服务于特定的意识形态目标 。然而,随着社会环境的变迁和个体意识的觉醒,这种公式化的情感表达逐渐失去了其感召力,甚至引发了人们的反感和排斥 。当下,观众和读者越来越倾向于那些能够真实反映生活、真诚表达情感的作品。对个体生存状态的真实记录,之所以能够引发广泛共鸣,正是因为它们满足了人们对真诚的渴望。这种渴望,是对虚假、浮夸和空洞的拒绝,是对真实、质朴和人性的回归。它要求文艺创作者放下身段,深入生活,用真心去感受,用真情去书写,而不是停留在象牙塔里进行空洞的想象和概念化的演绎 。
群众心理的“去激情化”回归,其核心是推动了创作向真实与人性的回归。首先,在题材选择上,创作者的目光开始从宏大的历史事件和英雄人物,更多地转向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和个体命运。在人物塑造上,创作者开始摆脱过去那种“高大全”式的英雄人物模式,转而塑造更加立体、复杂、具有人性弱点和内心挣扎的“圆形人物”。《人民的名义中的》中那个既让人痛恨又让人心疼的祁同伟,《狂飙》中那个从底层鱼贩一步步走向深渊的高启强,这些复杂的人物形象之所以能够深入人心,正是因为他们展现了人性的多面性和复杂性,而不是简单的善恶二元对立。最后,在情感表达上,创作者更加注重克制、含蓄和内敛,而不是过去那种外露、煽情的表达方式。这种“去激情化”的情感表达,反而更能触及人心深处,引发观众更深层次的情感共鸣。
“去激情化”的群众心理,也深刻地改变了文艺作品的传播方式和接受模式。在过去,文艺作品的传播往往依赖于主流媒体的强力推送和自上而下的宣传,其接受模式也更多地是一种被动的、单向的灌输。然而,在“去激情化”的时代,这种传播模式的有效性大打折扣。当下,文艺作品的传播更多地依赖于口碑发酵和社交媒体的分享,其接受模式也变成了一种主动的、互动的参与。一部作品能否成功,不再仅仅取决于其宏大的主题和精良的制作,更取决于它能否在个体层面引发共鸣,能否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愿意主动讨论和分享的话题。这种从宏大叙事到个体共鸣的转变,意味着文艺作品的传播逻辑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:它不再是单向的“我说你听”,而是双向的、平等的“我们共同分享和创造”。
“真正的文明,是在国家强盛之后,仍能温柔地对待个体的泪水。”国家发展与个体幸福之间的辩证关系,当国家摆脱了积贫积弱的困境,走向繁荣富强之后,如何避免陷入集体主义的狂热和对个体情感的漠视,如何在宏大的国家叙事中始终保留对个体命运的温柔注视,是每一个走向成熟的文明都必须面对的课题。一个真正成熟的国家叙事,不是压抑个体的情感,而是为其提供表达的渠道;不是遮蔽个体的困惑,而是与其共同探索答案。它能够在展现国家辉煌成就的同时,也温柔地抚慰那些在时代洪流中感到迷茫和无助的个体。这种对个体复杂性的包容和吸纳,不仅不会削弱国家叙事的力量,反而会使其更具深度和广度,更能体现一个文明国家的自信与胸怀。
“文艺最终会回到人”,这不仅是一个艺术规律,更是一个文明的标尺。
文艺,作为社会意识形态的重要组成部分,其根本使命便是在国家叙事的宏大要求与个人叙事的微观诉求之间,寻求一种充满张力与温度的平衡。优秀的文艺作品,既不应是空洞的政治口号,也不应是纯粹的个人呓语。它应当既能反映时代的洪流,又能触摸到个体生命的脉搏;既能展现国家的辉煌成就,又能关注到普通人在历史进程中的悲欢离合,要求创作者具备敏锐的社会洞察力和深厚的人文关怀,能够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中发现个体的独特价值,在个体的生命故事中折射出时代的深刻变迁。
文艺作品俯下身来,倾听并抚慰个体的泪水。是一种深刻的文明自信和人道主义关怀。它意味着国家有足够的底气和胸怀,去包容个体的多样性,去理解并尊重每一个生命的独特价值。它意味着社会不再仅仅追求效率和速度,而是开始关注公平和温度,关注那些在社会发展中被落下的个体。
每一个声音都能被听见,每一种情感都能被尊重。这不仅是文艺的使命,更是社会文明进步的体现。在国家强盛之后,依然对那些在角落里默默流泪的个体,投以温柔的目光,给予温暖的拥抱,最终衡量一个社会文明程度的,不是它的高楼大厦,而是它如何对待那些最弱势、最无助的个体。
Comments
Quiet notes for this article.